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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公司注册资本制改革下的债权人保护
游嘉慧
上传时间:2015/1/14
浏览次数:2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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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注册资本;认缴登记;知情权;信息披露;实缴资本
内容提要: 新《公司法》取消法定最低注册资本要求,确立了公司注册资本认缴登记制,这一改革使得市场的投资环境愈加开放,但随之而来的风险也大大增加。如何在此改革下完善对债权人的保护,笔者提出了自主选择登记认缴资本和实缴资本信息、强化企业信息披露义务、激活担保手段、完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平台、完善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等方式,以期实现企业灵活发展与交易安全的协调平衡。

一、公司资本制度改革的背景

2013年底《公司法》对公司注册资本制进行重大改革,由原来的实缴登记制改为认缴登记制,取消实收资本的法定要求,并取消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一人公司的最低注册资本以及验资报告等配套规定。取而代之的是公司应在公司章程中约定公司股东或发起人的认缴出资额、出资方式和出资期限等,由公司章程来明确公司股东或发起人的权利义务,并配套原有的《公司法》对股东出资瑕疵的责任规定、企业年度报告公示的信息披露等方式,实现公司自由灵活发展与合理监管协调平衡的修法目的。

早在20133月,全国人大通过并公布的《国务院机构改革和职能转变方案》中提出,要将注册资本实缴登记制改为认缴登记制,并放宽工商登记其他条件。注册资本实缴登记制改为认缴登记制的核心是股东认缴及实缴出资信息的真实准确完整披露。股东有权依据意思自治原则,自由约定公司注册资本的认缴出资额、出资方式、出资期限,但必须将上述约定记载于公司章程,并登记于公司登记机关。公司股东或发起人在办理公司设立登记时,无需提交验资报告,也无需登记实收资本。[]而为本次《公司法》修改提供实践支持的是2013年在深圳、广州等地陆续开展的商事登记制度改革。

据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公司资本制度担负着鼓励投资和公司自治与保护交易安全两重任务,平衡市场效率和交易安全的两种价值选择。但从实践来看,被法律严格限制的公司法定最低注册资本制,实际上限制了投资的效率与公司自治,却并未起到预期的保护债权人利益的良好效果。注册资本认缴登记制的确立,打破了传统公司法理念“资本三原则”(资本法定、资本维持与资本不变)的习惯,实现公司治理从资本信用到资产信用的转变,从固化的原始财产金额转向现实的债务清偿能力或支付能力,从静态的、历史的、局部的资本观念转向动态的、现实的、整体的资产观念的体现。[]

二、公司资本改革给债权人保护带来的冲击

本次公司资本制度的改革可以说是顺应了时代发展的需要,在新形势下经济活动的蓬勃发展之中,为公司企业注入了催化剂,改革进一步降低了市场的准入门槛,充分鼓励了投资创业,调动了投资积极性,破除了“资本为王”的神话。然而这种对公司来说是利好的改革,对公司债权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债权人开始思索着如何在新的资本制度中保障自己的资金安全。

(一)注册资本资信功能被打破,信息不对称问题加剧

过去,人们对注册资本的资信功能相当推崇,认为其反映了该公司的经营实力和资产实力,公司也乐于提高公司注册资本以获得招商引资或政府优惠政策。但这种本身有一定合理性的观点在公司发展中出现异化,诸如有专门的中介机构为公司登记垫资、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等扰乱登记管理秩序的问题屡屡发生。然而,在当前社会诚信体系尚不健全的情况下,营业执照所记载的注册资本仍在一定程度上可作为体现公司资信的标签。

认缴登记制不再以注册资本的数额考量公司的实力状况,不以公司实缴注册资本为公司设立的前提。这种方式确实规避了上述的问题,但却又造成了新的问题:当公司章程中规定了较高的注册资本额,而其实缴资本与其实际经营规模和资产实力严重脱节,容易发生公司欺诈债权人的行为。因注册资本认缴登记制造成的债权人信息不对称问题有加剧的风险。

(二)企业信用制度的暂时缺位,影响交易安全

在当下我国社会诚信体系尚不完善的情况下,将公司信用完全推向市场,完全依靠投资者、交易者的意思自治和社会信用公示,可能造成企业信用制度的阶段性缺失,投资人和债权人无从判断市场预期,反而扰乱了市场秩序,影响了交易安全。[]

不登记实收资本,不审查验资证明,股东对其注册资本认购和实缴的情况负责,体现了对市场主体独立人格和意思自治的尊重,但是对公司注册资本金额的放任,也有可能导致滥设公司、随意申报注册资本、超越认购能力申报注册资本等问题发生。在我国企业信用制度仍不完善的情况下,明显不具备出资能力而申请数百亿、数万亿的注册资本,不仅对债权人的交易安全造成威胁,也损害了注册资本制度本身的权威性与严肃性,最终损害的是公平竞争和诚实信用的市场秩序。

(三)原有“两虚一逃”违法追究机制失效

因为实收资本要求的取消,原来针对虚假出资和抽逃出资等违法行为所设定的《公司法》、《刑法》的责任追究,其适用范围被大大限缩(仅在法律法规另行规定的,必须有最低注册资本和实缴要求的公司中适用)。对此甘培忠教授如此评价:“除法律、法规、国务院决定所设公司有法定最低资本标准和实缴要求外,虚报注册资本的概念已经完全过时,因为《公司法》已经确认公司注册资本由公司章程确定,而且不要求附期限实缴,虚报还是实报都无意义,也无法甄别确认。”[]认缴登记制这种改变“事前审批”为“事后监管”的模式,如何通过强化事后的责任追究制度来弥补原先的“两虚一逃”违法追究机制,值得进一步的研究。

三、国外资本制度的考察

(一)美国

美国不以最低注册资本和实缴资本为设立公司的前提,更注重投资便利,而通过其他配套制度和诉讼机制来保障交易安全。上百年以来,美国公司制度在无最低资本要求体制下依靠商业透明度、社会信用体系、公司经营状态压力测试、董事责任、揭开公司面纱、诉讼审查关联交易、股东债权衡平居次等规则,有效防止了不诚信的股东利用公司控制权和有限责任对债权人利益造成不正当侵害。[]

比如,通过限制公司分配利润来实现债权人保护。美国《标准公司法》规定将股息分配用破产分配的标准来判断,并对“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和“资不抵债”加以区分。公司只要不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就可以在资产超过负债的范围内进行分配。加利福尼亚州的公司法规定,对盈余的分配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盈余分配的数额不得超过留存盈余;二是若留存盈余不足,或者说如果公司两年前的经营收益没有超过利率成本,公司进行分配之后必须要保证公司的总资产要超过公司负债的1.25倍。[]

因此,按照美国对公司资本和利润分配制度的思路,只要公司有足够多的资产覆盖债权人的债权,或者说满足最严格的破产标准,就可以进行利润的分配。此做法也反映了美国在公司投资便利与债权人保护的平衡问题上的处理路径。

(二)德国

以德国为首的大陆法系实行的是折中资本制,其于200811月通过的新修改的《有限责任公司法改革及防止滥用法》,保留了自1980年首创有限责任公司制度中的最低资本标准,并在原有基础上增设了一种新的公司,即“企业公司”(简称UG),这类公司没有法定最低资本的要求,降到象征性的1欧元。但是,公司设立起来后必须设立法定储备金,而且公司必须将每年利润的1/4划入到储备金当中去,储备金也只能用于增资。在公司发展过程中,若注册资本(也就是储备金)达到或者超过普通有限责任公司的最低注册资本2.5万欧元就可以转换成普通的有限责任公司,有关“企业公司”的规定不再使用,但公司还可以继续使用企业这个名称。[]这个规定不仅事实上废除了法定注册资本制度,而且该规定还通过要求公司设立储备金的方式来保障债权人的债权,可谓是一举两得。

(三)日本

20世纪90年代以前,日本对有限公司和股份公司实行最低注册资本制;90年代以后,为刺激本国经济和吸引投资者,日本国会《新事业创出促进法》,允许设立一日元的公司,并为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设立了相应的担保措施。直到2005年公司法脱离商法而独立制定时,日本彻底废除了最低注册资本制度。虽然日本《公司法》取消了最低注册资本制度,但在一边放宽市场准入的同时也对债务人的资信作出了很高要求,利用信息披露的方式,比如需制作年度会计报表以及事业报告,债权人有权查阅相关报表。

另外,日本《公司法》通过限制公司利润分配来保护债权人利益。公司净资产没有达到300万日元时不能进行利润分配。如果公司违反公司法有关利润分配的规定,公司的董事等相关高级管理人员要付损害赔偿责任,得到分配的股东也要把分配所得归还公司,但不知情的股东除外。同时公司债权人也可以替公司请求有义务归还的股东归还。[]可以看出,日本通过“事后监督”(利润分配)来动态监管公司的资本运作,保障债权人利益。

四、新形势下债权人保护的方式与对策

需要明确的是,公司的信用基础应该是资产信用而非资本信用,因此从注册资本实缴制转变认缴登记制是大势所趋。在公司资本改革的新形势下,笔者认为应当通过自主选择登记认缴资本和实缴资本信息、强化企业信息披露义务、激活担保手段、完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平台、完善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等方式,转变将公司的资本与公司信用简单等同的观念,从事前预防与事后追究两方面来设计债权人权益保护方式。

(一)自主选择登记认缴资本和实缴资本信息,增强公司公信力

认缴登记制中,营业执照取消了“实收资本”项目的记载,改由公司自行选择是否注明认缴资本和实缴资本,由公司自主选择是否在营业执照上注明认缴资本和实缴资本情况。尽管公司实收资本不再作为公司的登记事项,但如果公司自愿向工商登记机关选择注明实缴资本,以增强公司的公信力,应当予以认可。

一方面,股东们应该在公司章程中明确约定并详细载明:各自对公司注册资本的认缴出资比例及数额;各个股东自主约定后统一的出资期限;各自出资的方式,是现金、知识产权还是其他可当作产权物化的资产。登记机关必须如实将公司注册资本、股东认缴出资额、出资期限、出资方式等登记事项向社会公示。另一方面,对必须“实缴”的公司或者可以“认缴”的而自愿“实缴”的公司,在办理登记注册手续时,对“实收资本”实行备案制,登记机关应当将有关备案信息及验资报告对外公示。

债权人在查阅公司注册登记信息时,对于有实缴资本的公司可以予以优先考虑,有利于降低其投资风险。

(二)强化企业信息披露义务,保障债权人知情权

强化企业的信息披露义务,尊重与保障交易伙伴与公众的知情权,提高企业信用信息的透明度,是维护交易安全的最为有效的基础性工程。[]过去的最低注册资本制主要在事前审批阶段为债权人提供保护,但这一方式无法消除债权人对公司信用信息的不对称了解。倘若债权人能及时、真实、准确、完整地采集与分析债务人公司的资本信息、财务状况、经营情况及其他信用信息,即便债务人公司的注册资本微薄,股东认缴的股权资本亦未缴纳完毕,交易双方仍可以有强大的信用基础。

一方面通过强化企业信息披露义务,鼓励公司诚信经营,遏制公司失信行为,降低交易成本,控制交易风险,另一方面增强债权人获取与分析企业信用信息的能力,“双管齐下”,债权人对于企业的经营情况和资产实力就能有较为充分的认识,对企业合同履行能力有较好的判断,有利于保障债权人的知情权。

(三)激活担保手段,强化未履行出资义务股东的连带责任

在过去,注册资本往往有担保债务履行的功能,这一说法实际来源于《公司法》第二十八条关于对股东出资义务的履行和出资违约责任的规定:“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股东不按照前款规定缴纳出资的,除应当向公司足额缴纳外,还应当向已按期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承担违约责任。”

无论是实缴资本还是认缴资本,公司股东都应按法定要求或在公司成立之后按照公司章程记载的资本缴纳时间、金额与方式等,及时足额缴纳出资。从法理上看,股东认缴注册资本的行为构成了对社会公众与广大潜在债权人的承诺。倘若公司资不抵债、陷入破产偿债程序,认缴注册资本的股东必须在承诺认缴注册资本的范围内对公司的债权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资本认缴制度下的公司实际上是“保证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以其认缴注册资本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在公司破产阶段,债权人可以利用担保债权优先权来保护自身利益。《破产法》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对破产财产享有担保权的权利人,其财产可优先于其他权利受偿。因此,债权人可以与公司事先订立合同,约定自身债权享有担保优先,这样可以使自己的债权优先于其他债权或权利。

(四)完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平台,建立规范企业信用信息披露制度

公司资本制的改革,标志着公司治理由政府管控向市场自治转变,要求市场主体与政府部门高度重视信用建设和信用管理,这对工商部门转变政府职能、强化公共服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工商部门掌握着市场主体的基础信用信息,管好、用好这些信息,对企业信用信息体系建设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根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与国务院《注册资本登记制度改革方案》,国家工商总局负责的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已经上线,任何公众和债权人皆有权免费、快捷地查询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的相关信息。然而这一系统尚未完善,很多企业信息并未被记载公开。另外,我国当前的企业信用信息体系建设尚显零散不统一。不仅有上述提及的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还有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的基础信用数据库以及民间征信机构的征信信息系统等数据库同步使用。健全完善我国企业信用信息体系,需要行政部门尽快将上述各类诚信数据库予以整合统一,实现各类诚信数据库之间的相互连通和无缝对接,并对公众公开,建立完善的企业信用信息披露制度。

(五)完善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扩大其适用范围

《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此即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这对解决实践中存在的滥用公司法人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债权人利益的问题提供了法律依据,是对债权人的积极保护。

基于认缴资本制的确立,在保证不过度破坏公司的独立性和滥用法人人格否认制度的前提下,需要扩大法人人格否认制度的适用范围。例如,不仅是在公司进入破产阶段才可以使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在公司正常经营阶段也可以适用。这一解释符合我国许多资不抵债的公司迟迟不进入破产程序的国情,不能因为英美法院多在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才使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就要求我国亦步亦趋。同时,公司人格否认的不利后果只能降落于有过错的当事人(尤其是控股股东)头上,而不能殃及无辜当事人。即债权人只能追究有滥用法人资格的控股股东的债务清偿责任,而不得伤及其他善良中小股东。

在美国,法院适用本制度有多种情形:1、第三人与公司的合同交易中,股东对公司的情况存在虚假陈述或欺诈;2、在母子公司之间、兄弟公司之间以不公平的方式运作,业务存在混同、资产混同、子公司资本不足的情况;3、母公司设立子公司,转移母公司财产等等,我国可以借鉴美国这一类型的判例,对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的适用范围予以适度的扩大。

(六)加强行业自律管理,建立多种形式的债务担保体系

加强行业自律管理和市场信用建设,建立多种形式的债务担保体系,同样有利于保障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债务担保和市场信用应当是多层次的,既有政府部门的信用监管,又有行业协会的自律监管,还有市场主体自身的信用建设。建议积极引导行业协会和企业自律组织建立多种形式的债务担保和信用建设,如旅行社行业可以建立行业风险准备金,一旦发生事故,由风险准备金先行垫付;再比如创新企业经营保险业务,将一部分偶然的市场风险转移给行业和社会整体承担等,都能够完善市场信用,维持交易信心,促进社会投资,推动市场经济健康持续发展。



[]刘俊海.建议《公司法》与《证券法》联动修改[J].法学论坛,2013,(4).

[]赵旭东.从资本信用到资产信用[J].法学研究,2003,(5).

[]陈海疆.平衡于市场效率与交易安全之间——关于注册资本认缴制改革的几点思考[J].中国工商管理研究,2013,(7).

[]甘培忠.论公司资本制度颠覆性改革的环境与逻辑缺陷及制度补救[J].科技与法律,2014,(3):498-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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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峰.资本约束制度的进化和机制设计——以中美公司法的比较为核心[J].中国法学,2009,(1).

[]许登龙.从《公司法》资本制度的修改到公司债权人保护制度的完善[J].宜宾学院学报,2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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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俊海.关于工商登记制度改革的十大认识误区[J].中国工商管理研究,2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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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俊海.现代公司法[M].法律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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